第一章



　　夏天异常的热。

　　自从那年我意识到身上的金属饰品是多么羞耻后，夏天便越发的令人讨厌了。       

　　当炽热的阳光再次出现时，我呼出口浊气，脸上的汗珠不时滑落，闪烁着目光向四周快速打量一番，生怕自己的异样使众人察觉。

　　不管是身上那不合时宜的长袖长裤，还是那即使热到脸色发昏也要高耸的领口，又或是走路时有意遮掩的动作，凡此种种，无一不再向人们表示：我是多么的有问题。

　　不停运动的胳膊使袖口悄悄滑落，漏出一抹不同寻常的银白色光芒。

　　即使只显露一角，也能让人顺理成章的推算出全貌。

　　这是一个金属手环。

　　它是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女大学生的身上的物件。毕竟，它毫无美感可言，完全不像是什么首饰一类的东西。反而，更像是一个拘禁用途的东西。

　　而更崩溃的是，这样引人遐想的物件，在我身上竟有五个！脖颈和四肢手足上各一个。

　　且我还没办法将之取下来，它们像是天生长在我身上一样。　　        　　

　　再次将裸露在外的银白色手环用袖口遮住，我再度呼出一口气，眼神中多了些茫然，回家的道路看上去是那样漫长。

　　这样的生活还要进行多久？这些讨厌的金属圆环还要在我身上待多久？以及那更令人难以接受的鲜红‘纹身’，会不会被人发现？

　　一阵清风吹过，携带着的热气中，又多了些少女的哀愁。

　　我那为隐藏项圈而留的长发随风起伏，些许慰藉因清风而酝酿。

　　“何时才能解脱呢？”我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心中想着摆脱这些怪异物件后的自己。“那时应该就可以交到朋友了吧。”

　　“现在就可以哦。”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我转过头，一个打扮不良的女孩正直愣愣的盯着我。

　　“找到你了。”        　　

　　“什么？”

　　还没等我反应，就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抓住了手臂。方才整理过的袖口，又被她扯下，银白色的手环彻底裸露出来。

　　“你干嘛？”

　　我慌了神，抽着胳膊，身子不自觉向后退去。但胳膊上的力道竟出乎意料的大，根本无法摆脱她的钳制。　

　　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眼神中满是侵略性，仿佛有种不可置疑的意味。“终于找到你了。”

　　“你有什么事么？”我语气中带着不安，竭力想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快放手啊！”

　　一顿拉扯后，我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

　　地面冰凉，尚未被太阳照热。

　　我呆呆的望着侵身而上的少女，手脚和脖颈处的金属再无力掩盖。阳光在银白色的光亮面上闪烁着，温热在我们紧贴的身体中传递。

　　周遭被我们惊扰的几人，眼神中仿佛带着讥讽。

　　在一片乱糟糟的氛围中，我总算想起了少女的故事，以及我身上的金属环的来由。

　　这是一段封存在记忆中的往事。

　　我清晰的记得，小时候身上并没有这些奇怪的金属环，后背上也没有那鲜红的仿佛法阵一般的印记。而是自从一次变故过后，我身上才突然多了这些东西。

　　那时我的父亲还尚在人间，而我却总对他充满怨言。因他实在太忙了，忙到我根本没见过他几次。

　　我那时是被保姆抚养的。

　　八岁时的一次夜里，保姆突然说要带我去找父亲，但我们却走进了城隍庙后巷的筒子楼里。

　　那里没有父亲的身影，有的是诡异莫名的环境和一个红着眼的中年老男人。

　　我见过他，他上门找过父亲几次，嚷嚷着要父亲赔付他的项目。

　　他们把我领进了一处阴暗闭塞的屋子，里面是更加渗人的景象。

　　屋子里很是空旷，只在中央摆着桌子和香炉，墙壁上到处是鲜红漆料划出的图案，地板上也刻印着无数条纹。　　　

　　我并不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好似来到个新鲜的地方，满眼的好奇。

　　直到，我看到了相同岁数的小女孩，她眨着眼睛打量我。

　　“爸爸，她就是祭品吗？”

　　她怯生生的话语一下子将我点醒。

　　香炉的烟气缓缓上升，呛人的味道飘满昏暗的屋子。　

　　一个道士打扮的老人缓缓走进来，手里带着闪着光泽的金属环。

　　“钟先生，我们事先商量过的。”老人开口道：“这古书上记载术法，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回龙劫运’，我不确定。能不能帮您提升运势，也不好说。”

　　他望向我和另一个小女孩。

　　“但能肯定的是，这术法一旦种下，就会有压制效果，并且终生难以消解。还有，这俩女孩都要受此影响，永远改变未来的人生轨迹。”

　　钟先生点点头，落魄的身形中，脸上却浮现释然的笑容。

　　“女儿啊，爸对不起你。或许，只能给你留下这点东西了。”

　　之后，我便被他们拽过去，强制进行了一场仪式。

　　一场骇人听闻且无比痛苦的仪式。　　

　　那时景象，或许是太过难以接受，以至于大脑强行忘记了当时的经历。只知道，再等我醒来时，背上火辣辣的痛，手脚和脖颈上也都多了些重量。

　　父亲骗我说，这是好事，都是祈福用的东西，等长大了，就给我弄开。　　

　　我那时也没有分辨能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迎来了何等的重大变故。我如常的去上学，同学们都用一种惊异的目光看我，就仿佛在看一尊怪胎。而且自此以后，这样的目光，从未间断过。

　　虽然身上的触感很奇怪，手脚也因戴了金属环使得动作不自然，但我除了偶尔想将它们摘下来外，并没有别的想法。

　　直到，我上到初中时，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无论是接触到的事物或是网上的任何信息，都显示它并非什么好物件，而是代表着奴役和拘禁。佩戴这些东西的，不是宠物，就是奴隶，或是些不堪入目的风俗职业。

　　同学的目光也渐渐多了些意味深长，经常看到他们窃窃私语的讨论我。关于我身世的各种猜测传遍了学校，不再有人与我做朋友，我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刻意的疏离感。　　

　　之后，我哭着找到父亲，想让他给我摘掉身上那象征屈辱的金属环。父亲却摇头说，该想的办法全都想了，根本不可能打开的。并让我接受命运，不要在意别人的嘲笑。

　　自此之后，我再没穿过短袖的衣服，脖子上的项圈也被我尽力遮掩。我再没有了与人对视的勇气，生怕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专门针对我的特殊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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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于我面前的身影渐渐重合。

　　我仍被少女抓着胳膊，骑在身下。       

　　“你是那个女孩！？”

　　少女欣然点头，然后侧着脑袋说：

　　“请多指教。还有，小晚你以后不能这样称呼我。”　　

　　我搞不懂了，疑惑道：“什么？”

　　少女眼里多了些莫名的威严。

　　“请叫我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