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空调中制冷剂味道的冷气被吸入欧阳菱锦的鼻腔里，迈入教室的那一刻，她意识到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味道了，这把她一下子拉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中，那是曾经可以随便开空调的自由世界，毕竟在监狱里空调这种奢侈的东西真是不容易见得到，只有在警官的办公室里才会有。

类似的做PPT演讲报告她在警校和警队的时候也做过，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压力，对流程也比较熟悉，但是像今天这样以这种独特的身份，对她来说还是有一些挑战的。

她有点出神，好在她很快重新意识到了自己此次“旅行”的目的，恢复了原来的那种略有尴尬和羞耻的感觉。原先因等待而窃窃私语的一行人一下子鸦雀无声，好奇和惊讶的眼神齐刷刷地落在她手上戴着的锃亮的手铐和发出叮当声响的脚镣上。教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下来。

（欧阳菱锦缓缓地走上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摄像师将镜头聚焦到她的白色囚服上）

“同学们，大家好——”她喉头滚动两下，声音喑哑得如同生锈的门轴，她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看着你们朝气蓬勃的脸庞，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几年前，我也穿着你们这身象征着荣光的警服，在这所警校度过了美好的青葱岁月。毕业时站在警校的国旗下和师长们合影留念的瞬间，是我人生中永远难以忘怀的重要篇章。说起来，我也算得上是你们的学姐，可此刻此刻的我，却与你们有着天壤之别。今天，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想以一个学姐的，过来人的身份，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听，希望我的经验教训，能给学弟学妹日后的从警之路敲响警钟。”

幻灯片突然切换：一张阳光下的警装照，她戴着警校综合能力评比大赛二等奖的奖牌，笑容灿烂。
（欧阳转过身去，指向大屏幕的手在颤抖，伴随着手铐间链条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这是过往我在母校的留影”……

“曾经的我是警察，但现在我是编号8967，因故意伤害罪入狱的服刑人员……”，欧阳菱锦的瞳孔骤缩，那双曾盛满星月的眼睛，此倒映着台下众人的警服。她霍然抬眼，那目光中仿佛灼烧着无数灰烬与碎片…

台下顿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气氛一下子陷入了低潮，同学们面面相觑，好奇，惋惜，疑惑，种种思绪变得更加复杂，萦绕在同学们的心头……

“记得那一次是紧急任务，接到报警说在市区的主干道上有人聚众持械斗殴。当我们一行十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现场已经惨不忍睹了，有好几个人还在地上呻吟，蠕动。我掏出枪支，鸣枪示警。但是其中一个人拿着刀，感觉像是我了挑衅他。他发了疯似的向我冲来。（事后查明，这个人当时吸了毒）

我慌乱中握住枪，大声警告他停下，可他充耳不闻。我感觉那把刀近在咫尺，即将插入我的胸口。我出于求生的本能，对准他的小腹和腿部，连开两三枪。沉重的枪响过后，他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弹击中了他，他在道路上停了下来，他倒在了血泊中，而我的人生的道路也 从此 彻底改变。”

开完枪那一刻，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说完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空洞，对于那恐怖的场景，她现在仍然心有余悸。


“事后，经过调查和法律审判，我被认定为防卫过当，并被判故意伤害罪，获刑六年。我满心委屈，我明明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事，为了完成任务，可为什么会这样？在一开始在监狱改造生活的时候，我也因为满心的委屈，抵触不配合管教的工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监狱警官耐心的开导和感化中，我渐渐明白，法律的界定是有其道理的，罪与非罪，法与不法之间往往是有相对明确的界限的。
所以最后我才能够真真正正在地反思自己的错误，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在监狱的日子里，我常常都在悔恨和自责中度过。我对不起嫌疑人及其家人，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为我的失误而消逝；我也对不起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父母，让他们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压力；更对不起曾经给予我信任和期望的警校老师，以及培养我，照顾我的警队组织，我辜负了警徽赋予我的使命。”

“希望同学们穿上警服，佩戴上警徽以后，能时刻牢记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在面对危险时，一定要保持冷静，用专业的技能和智慧去应对，而不是被恐惧和冲动支配。枪支是我们的武器，但更是一种责任，使用它时必须慎之又慎，严格遵循相关规定和程序。
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因为一时的慌乱和错误的判断，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大家的每一个行为都应当经得起法律和道德的检验，因为警察身份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整个警察队伍的形象和荣誉。”

（她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刀疤）
“看，这是几年前抓捕毒贩留下的刀伤。”苍白皮肉上有条5cm长蜈蚣般的伤疤随呼吸起伏，“可法庭不会因这道疤就原谅我！！功是功，过是过，法律很多时候都是赏罚分明的。当时法官当庭播放了执法记录仪，虽然我没有往要害部位开枪，但是违反了枪支的使用规定，且造成了惨痛的后果。”

场内有啜泣声。台下的校长闭上眼睛，指节捏得发白。

她对着镜头惨笑：“多讽刺啊！警校教我们0.3秒拔枪，却没人教我们0.3秒的慎之又慎。”

“现在请你们看这个——”屏幕切换为戒具库房满墙镣铐。
“警校靶场有句警示标语：子弹永不回头。但今天我要加半句——”

“警徽容不下一颗失控的子弹…”

她从口袋中摸索出一张带有警徽的证件，用双手托起展示在胸前。上面是彩色的肖像时是曾经的在警队的入职照片，烫金色的编号清晰可见，透过塑料薄膜，(欧阳菱锦)的一行 签名小字 依然飘逸。
那是曾经警队的同事送到监狱给她留做纪念的警官证。

此时此刻，与挂在她胸口的服刑人员胸牌形成很强的割裂感。

收起自己的小情绪，同时将证件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后，她又缓缓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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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弟学妹们，你们是未来的警队的新生力量，是正义的守护者。希望我的经历能成为你们的反面教材，让你们在从警之路上走得更加稳健，更加坚定。愿你们永远牢记初心，用责任和担当守护一方平安，让警徽永远闪耀着正义的光辉。”

感谢大家的聆听！

随即她向台下的同学和师长们深深地鞠躬，后脑几根新生白发略有刺目。

散场时暴雨初歇。警校生列队经过礼堂落地窗旁边，突然集体停步行礼——欧阳菱锦正 戴着镣铐被押上囚车，暖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将她鬓边黑发染成淡金。囚车启动时她贴窗回望，窗外那食指中指并拢轻点太阳穴的姿势，那是警校特有的告别礼。

就在这一瞬，冰冷的玻璃忽然变得灼人，滚烫的热意直冲欧阳菱锦的眼眶，令她猝不及防地闭上双眼。许久未曾感受过的酸涩在心底汹涌翻腾，仿佛一股尘封已久的地下暗河终被凿开了一线缝隙，缓慢而执拗地流淌冲刷着那些早已僵冷凝固的角落。

纵使她不再是女警，学弟学妹们也依然将这位学姐视作一个值得尊敬的前辈…

她的眼角分明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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