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链上的粉笔灰
第一章 杜鹃花开时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盘山土路时，整片山谷的杜鹃花毫无征兆地撞进视野。傅立摇下车窗，山风裹着湿润的花香涌进来，吹散了她一路的疲惫。峭壁像是被泼了胭脂，深深浅浅的红从谷底一直烧到云端，几户人家散落在花海间，青瓦屋顶上飘着炊烟。
“傅老师！”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压压站着一片人影。车刚停稳，几个半大孩子就冲上来扒住车门，黝黑的小脸仰着，眼睛亮得惊人。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拨开人群上前，双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伸过来：“可把您盼来咯！”
米酒的甜香混着柴火气在空气里弥漫。村民们簇拥着傅立往村里走，竹筒盛着的酒浆不断递到她嘴边。孩子们追着她的影子跑，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把一串野花环套上她脖颈，花瓣上的露水蹭湿了她的衬衫领子。满山的红杜鹃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挥动的手。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开长桌。村长端起一碗酒，嗓门洪亮：“傅老师是城里来的金凤凰！往后娃们的墨水就靠您了！”人群爆发出欢呼，碗沿碰撞声叮当作响。酒过三巡，村长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只沉甸甸的雕花银镯。镯身錾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祖上传下的规矩，”村长托起傅立的手腕，冰凉的银圈咔哒一声扣上，“戴上它，就是咱村的人了。”镯子内侧似乎有细小的凸起硌着皮肤，傅立想低头细看，却被涌上来敬酒的村民挡住了视线。孩子们在桌下钻来钻去，捡拾掉落的米粒，有个男孩偷偷舔了舔她酒杯的杯沿，被她发现后呲溜一下躲进了人堆里。
夜色像墨汁般浸透了山谷。傅立被安置在祠堂西侧的耳房，窗棂上还贴着褪色的红双喜。她送走最后几个热情过度的村民，反手想掩上门——木门纹丝不动。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她看见门轴处闪着新鲜的金属光泽。焊死了。她心头一跳，疾步走到窗边，手指刚触到窗栓，就摸到了同样粗糙坚硬的焊点。整间屋子成了一个精致的笼子。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傅立跌坐在床沿，下意识去转腕上的银镯。镯子却像长在了皮肉上，无论怎么拧、拉、推，那朵莲花纹饰都纹丝不动。她凑近油灯细看，才发现莲花中心的花蕊是个极小的锁孔，锁孔边缘还有几道细微的刮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反复撬过。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纸扑簌作响。傅立蜷在硬板床上，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细碎的铃铛声在远处飘。直到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刺进眼睛，她才被脚踝上冰凉的触感彻底惊醒。
一副黄铜脚镣扣在她纤细的脚腕上，镣环打磨得异常光滑，内侧刻着模糊的符文。两个小巧的铃铛缀在镣铐连接处，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扑到窗边，透过破洞向外望。
祠堂前的泥地上，十几个孩子正蹲着，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晨雾在他们发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为首的大孩子写完最后一笔，抬头望向她的窗口，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泥地上，三个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大字被晨光照亮：
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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