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审讯室的戾气彻底散尽,走廊恢复了深夜的平静。李队脱去满身紧绷的肃杀气场,抬手拍了拍肩头沾染的微尘,脚步放轻,独自走向那间专供安置林晚的休息关押室。 他没有让队员陪同,刻意摒去了所有制式化的严肃,只想以最平和、最尊重的姿态,和这个迷途知返、自我救赎的女孩好好谈一次话。 房门没有粗暴推开,只是被轻轻叩响两声,随后缓缓敞开。 屋内灯光柔和,暖意融融。林晚安静地坐在沙发边缘,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囚徒的萎靡懈怠。双手依旧被重型板铐反锁在身后,脚踝的脚镣静静垂落,磨破的红肿伤口贴着冰冷铁环,她却早已适应了这份负重,神色安然、眼底澄澈。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来人,不慌不怯、不卑不亢。 李队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她片刻,看着她一身自愿背负的枷锁,心底轻叹,面上却只是放缓语气,轻声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安抚:“放心吧,老陈已经彻底落网,被我们控制住了。” 他缓步走入房间,轻轻带上房门,隔绝外界的喧嚣,将抓捕后的详细结果缓缓告知,彻底打消她心底最后的隐忧:“我们连夜突袭了他的村落住所,人抓得很稳,当场控制,没有让他逃窜半步。他的嘴已经彻底崩了,心态彻底破防,所有藏在暗处的罪恶,再也瞒不住了。往后,你再也不用怕他,这个人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伤害你、威胁你。” 一句踏实的告知,轻轻落地。 林晚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释然,微微颔首:“谢谢李队。” “不用谢,作恶落网,本就是法理使然。”李队摆了摆手,语气愈发诚恳,顺势坐于一旁的空椅上,姿态平等又体恤,开始为她客观梳理案情、预判量刑,给她一颗安稳的定心丸。 “我跟你客观分析一下你的案子,你心里也好有个数。” “首先,你最初涉及的诈骗从犯案件,本身情节较轻,你主观恶意小,且全程认罪认罚、如实供述,没有隐瞒半点案情。其次,你后续的脱逃行为,并非恶性蓄意越狱,是被他人非法囚禁、人身安全受到极致威胁下的被动避险,情有可原,法院在裁量时会大幅酌情从轻。” “最关键的是,你主动终止逃亡、投案自首,全程极度配合办案,更是主动检举揭发,提供了连环疑似命案的核心线索。单凭这一条重大立功表现,就足以覆盖你之前的大部分过错。” 李队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句句贴合律法情理,给足她笃定的底气:“综合你的全部情节:胁从涉案、被动脱逃、主动自首、坦白认罪、重大立功检举。依照量刑规范,你的最终判决绝对不会重。大概率是轻刑、缓刑或者短期拘役,对你往后的人生影响,会尽可能降到最低。” 林晚静静听着,眼底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没有狂喜,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她一路走来,步步踏错、步步惶恐,如今终于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光明归途。 随后,李队目光轻轻下移,落在她手腕僵硬的板铐、脚踝沉重的脚镣上,眼神里带着理解与不忍,轻声开口点破了她一直以来的执念。 “另外,关于你身上的戒具,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按照公安执法规范,你目前的状态,原则上完全不需要佩戴脚镣。手铐也仅有外出、提审、转移的必要场景才会依规佩戴,日常安置休息是可以完全解除的。” 他看着女孩倔强通透的眉眼,语气柔软了几分,全然没有执法者的强硬,只剩体谅:“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也看懂了你自我救赎、自我反省的心思。你不是抗拒宽大,是想踏踏实实为自己的过错买单,认认真真走完赎罪的过程。这份清醒和自知,很难得。所以只要在合规范围内,我们都会尽量尊重、满足你的意愿。” 林晚心口一暖,轻轻低头,无声道谢。 体谅、尊重、不强迫宽大、不曲解她的本心,这是她深陷黑暗许久,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公正。 李队稍作停顿,说起明日的办案安排,语气郑重平和:“明天我们要组织警力,押解老陈回村落,进行现场指认、勘查取证、固定全部作案证据。你是他非法拘禁的直接受害人,更是命案线索的关键提供者,你被囚禁、被胁迫、甚至遭遇谋杀未遂,都是完整的案件事实。所以明天,需要你跟着我们一起回去一趟,辅助指认、完善证据链。” 他怕她心生压力,连忙补充安抚,细致考量着她的体面与感受:“外出执法流程严格,出门必须依规佩戴手铐脚镣。但我们可以给你特殊照顾,给你换一副轻便警用戒具,手铐不再反铐,改在前方佩戴,行动能方便很多。如果你不想被村民围观认出,我们也可以提前准备头套,全程遮挡,保护你的隐私。” 周全、体贴、极致尊重,把所有能顾及的细节,全都替她考虑到位。 面对这份细致的体恤,林晚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抗拒,也没有半分局促,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又温和:“我全力配合警方的所有工作。” 顿了顿,她垂眸看了看脚踝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朝夕相伴多日的脚镣,眼底一片坦然:“镣铐我已经戴习惯了,不用特意更换轻便的。轻重于我而言,早已没有区别,没必要麻烦大家。头套也不用准备。” 李队微微一愣,正要开口,却听见她接下来温柔又恳切的请求,字字藏着滚烫的善意。 “那个村子里,原本没有认识我的人。” “但是,有几个救过我的小孩子。” 提起那群质朴纯粹的孩童,林晚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恳求:“是他们拼尽全力帮我脱困、给我希望,是他们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我想让他们放心,想让他们知道,我安全了,坏人被抓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抬眼望向李队,目光澄澈真诚,带着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明天回村指认现场的时候,能不能短暂帮我解开手铐和脚镣?” “就一小会儿。我想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见见那几个孩子,亲口跟他们说一声谢谢,让他们彻底安心。我绝对不会逃跑、不会异动,我以我的自首和所有悔过之心担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还缠绕在城市楼宇的檐角,派出所的押送任务已然整装完毕。 为确保重大案件指认现场绝对安全、秩序稳妥,队里专门调配了两辆封闭式警用押送车,分车押送两名涉案人员,彻底隔绝接触、杜绝一切突发隐患。一车载着林晚,一车押着老陈,一善一恶,一悔一执,在清冷的晨光里,踏上了返回偏僻村落的路途。 第一辆押送车厢内,氛围安静、克制,没有半分戾气。 林晚端正坐在专用约束座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安稳,没有丝毫囚徒的颓靡与慌乱。她身上佩戴的,依旧是昨夜那副陪着她完成自我救赎的旧戒具,没有更换轻镣,没有任何特殊松解。厚重的板式手铐牢牢锁死在腕骨之上,双手稳稳反扣于身后,自始至终维持着拘束姿态,不曾挣扎、不曾扭动、不曾有过半分不耐。 脚踝处的脚镣依旧沉沉坠着,铁环与早已磨破红肿的伤口反复贴合,轻微的摩擦痛感时刻存在,她却早已全然习惯。一夜的沉淀,让这份负重不再是难堪的束缚,而是她心底最安稳的警醒,沉静、庄重,陪着她走完最后一段与过往告别的路。 本次任务由梁智与一名资深女警员共同陪同看护。 梁智坐在侧边值守位上,看着身旁安静至极的女孩,心底一直揣着几分疑惑。他昨夜辗转都没想明白,李队为什么特意点名,让他这个刚入职的新人、资历最浅的辅警参与这次重大现场指认任务。出发前他专门追问过,李队只淡淡回了一句:年轻人多出来跑跑现场,多历练历练,比坐在值班室熬夜犯困有用。 道理质朴,却依旧让他摸不着头脑。 一路车程平稳枯燥,晨间的街道空旷冷清,没什么景致可看。百无聊赖的值守途中,梁智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轻轻落在林晚身上,心底生出几分由衷的感慨。 他见过无数涉案人员,或是凶悍暴戾,或是怯懦畏缩,或是哭哭啼啼博取同情,唯独林晚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一个。明明身负案底、戴着最重的戒具、身处最低的谷底,却心性通透、自知自省、清醒自持,是个骨子里藏着韧劲与纯粹的奇女子。 抛开所有案件身份,平心而论,林晚生得极好看。 哪怕连日受尽惊吓、折磨与奔波,面色带着几分苍白憔悴,发丝简单束起,衣着朴素干净,没有半点修饰打扮,依旧眉眼清灵、轮廓柔和,五官干净得不染尘俗。褪去狼狈之后,是极具灵气的清秀模样。梁智默默在心里算了年纪,自己比她年长两岁,她尚且还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已经扛过了无数人一辈子都未曾经历的黑暗与挣扎。 同行的女警一开始上车时,心里是带着固有刻板印象的。 她一早接到任务,只知晓是重大连环案关联人员需要押送指认,一上车就看见林晚被全套重型戒具严格束缚,双手反铐、脚镣加身,规制堪比重刑犯。 她下意识便以为,眼前这个看着清秀柔弱的女孩,定然是穷凶极恶的重犯,甚至是沾过命案、手段狠戾的杀人犯,心底不自觉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与疏离,全程目光严肃,默默戒备,不敢放松。 车程过半,实在无聊,女警才侧头低声向梁智打听案情原委。 梁智没有隐瞒,压低声音,将林晚误入诈骗从犯、被动脱逃、被老陈长期非法囚禁、遭受胁迫虐待、绝境中被孩童搭救、主动自首、放弃解镣自我救赎、甚至冒着风险检举重大隐案、立功揭发连环杀人线索的全部始末,一一道来。 短短一席话,彻底颠覆了女警所有的预判。 她怔怔看向身旁安静端坐、隐忍沉静的女孩,眼底的戒备与疏离一点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心疼与敬佩。 原来这一身严苛的戒具,不是律法对重罪的惩罚,而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背负的赎罪与自省。 原来这个看似柔弱安静的小姑娘,熬过了最阴暗的地狱,却没有被黑暗同化,反而拼尽全力向着光明自我救赎,甚至亲手撕开了藏匿数年的罪恶。 自此,女警看向林晚的眼神彻底柔和下来,带着体谅、尊重与无声的心疼,不再有半分对罪犯的审视与提防。车厢里的氛围,也变得愈发温和、安稳。 而相隔数十米的第二辆押送车里,却是全然相反的死寂与癫狂。 这辆车全副武装、戒备森严,四周坐着数名荷枪实弹的刑警,战术装备齐全,神情冷峻,全程高度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车内气压压抑冰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被重重围押在中间的老陈,早已没了昨日被捕时的狼狈逃窜之态,也没了审讯时癫狂怒骂的戾气,只剩一种彻底麻木、扭曲的死寂。 他呆滞地靠在椅背上,头颅微微后仰,两眼空洞无神地望着车顶灰白的内饰,瞳孔涣散,焦距尽失,像是灵魂早已抽空,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被强行拖拽前行。 可死寂的表象之下,是根深蒂固、毫无悔改的扭曲三观。 他嘴唇微微颤动,喉间不停溢出细碎、含糊、偏执至极的喃喃自语,反反复复,不曾停歇: “不能判我死刑……我不能死……” “那些女人……都是活该……” “谁让她们心思不纯、不配活在世上……谁让她们不听话……都是她们自己的问题……” 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愧疚、半分忏悔。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所有惨死在他手下的无辜女孩,都成了“活该”的牺牲品,他毫无过错,错的从来都是别人。 一路风声呼啸,车轮滚滚。 整整半个多小时的颠簸车程,城市的柏油路渐渐变成乡间水泥路,两侧的高楼楼宇尽数褪去,换成连绵的田野、错落的山林、偏僻的村舍。薄雾笼罩着山野,草木幽深,村落僻静,正是这片隐蔽闭塞的山野,藏住了数年不见天日的罪恶。 终于,两辆押送车一前一后,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了村口的土路边界。 闭塞安静的小村庄,在清晨的薄雾里,迎来了迟到数年的正义审判。>>>《救赎流》目录<<< 原创小说救赎流,救赎流 【首页直搜 56650可达本帖】
他没有让队员陪同,刻意摒去了所有制式化的严肃,只想以最平和、最尊重的姿态,和这个迷途知返、自我救赎的女孩好好谈一次话。
房门没有粗暴推开,只是被轻轻叩响两声,随后缓缓敞开。
屋内灯光柔和,暖意融融。林晚安静地坐在沙发边缘,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囚徒的萎靡懈怠。双手依旧被重型板铐反锁在身后,脚踝的脚镣静静垂落,磨破的红肿伤口贴着冰冷铁环,她却早已适应了这份负重,神色安然、眼底澄澈。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来人,不慌不怯、不卑不亢。
李队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她片刻,看着她一身自愿背负的枷锁,心底轻叹,面上却只是放缓语气,轻声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安抚:“放心吧,老陈已经彻底落网,被我们控制住了。”
他缓步走入房间,轻轻带上房门,隔绝外界的喧嚣,将抓捕后的详细结果缓缓告知,彻底打消她心底最后的隐忧:“我们连夜突袭了他的村落住所,人抓得很稳,当场控制,没有让他逃窜半步。他的嘴已经彻底崩了,心态彻底破防,所有藏在暗处的罪恶,再也瞒不住了。往后,你再也不用怕他,这个人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伤害你、威胁你。”
一句踏实的告知,轻轻落地。
林晚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释然,微微颔首:“谢谢李队。”
“不用谢,作恶落网,本就是法理使然。”李队摆了摆手,语气愈发诚恳,顺势坐于一旁的空椅上,姿态平等又体恤,开始为她客观梳理案情、预判量刑,给她一颗安稳的定心丸。
“我跟你客观分析一下你的案子,你心里也好有个数。”
“首先,你最初涉及的诈骗从犯案件,本身情节较轻,你主观恶意小,且全程认罪认罚、如实供述,没有隐瞒半点案情。其次,你后续的脱逃行为,并非恶性蓄意越狱,是被他人非法囚禁、人身安全受到极致威胁下的被动避险,情有可原,法院在裁量时会大幅酌情从轻。”
“最关键的是,你主动终止逃亡、投案自首,全程极度配合办案,更是主动检举揭发,提供了连环疑似命案的核心线索。单凭这一条重大立功表现,就足以覆盖你之前的大部分过错。”
李队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句句贴合律法情理,给足她笃定的底气:“综合你的全部情节:胁从涉案、被动脱逃、主动自首、坦白认罪、重大立功检举。依照量刑规范,你的最终判决绝对不会重。大概率是轻刑、缓刑或者短期拘役,对你往后的人生影响,会尽可能降到最低。”
林晚静静听着,眼底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没有狂喜,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她一路走来,步步踏错、步步惶恐,如今终于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光明归途。
随后,李队目光轻轻下移,落在她手腕僵硬的板铐、脚踝沉重的脚镣上,眼神里带着理解与不忍,轻声开口点破了她一直以来的执念。
“另外,关于你身上的戒具,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按照公安执法规范,你目前的状态,原则上完全不需要佩戴脚镣。手铐也仅有外出、提审、转移的必要场景才会依规佩戴,日常安置休息是可以完全解除的。”
他看着女孩倔强通透的眉眼,语气柔软了几分,全然没有执法者的强硬,只剩体谅:“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也看懂了你自我救赎、自我反省的心思。你不是抗拒宽大,是想踏踏实实为自己的过错买单,认认真真走完赎罪的过程。这份清醒和自知,很难得。所以只要在合规范围内,我们都会尽量尊重、满足你的意愿。”
林晚心口一暖,轻轻低头,无声道谢。
体谅、尊重、不强迫宽大、不曲解她的本心,这是她深陷黑暗许久,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公正。
李队稍作停顿,说起明日的办案安排,语气郑重平和:“明天我们要组织警力,押解老陈回村落,进行现场指认、勘查取证、固定全部作案证据。你是他非法拘禁的直接受害人,更是命案线索的关键提供者,你被囚禁、被胁迫、甚至遭遇谋杀未遂,都是完整的案件事实。所以明天,需要你跟着我们一起回去一趟,辅助指认、完善证据链。”
他怕她心生压力,连忙补充安抚,细致考量着她的体面与感受:“外出执法流程严格,出门必须依规佩戴手铐脚镣。但我们可以给你特殊照顾,给你换一副轻便警用戒具,手铐不再反铐,改在前方佩戴,行动能方便很多。如果你不想被村民围观认出,我们也可以提前准备头套,全程遮挡,保护你的隐私。”
周全、体贴、极致尊重,把所有能顾及的细节,全都替她考虑到位。
面对这份细致的体恤,林晚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抗拒,也没有半分局促,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又温和:“我全力配合警方的所有工作。”
顿了顿,她垂眸看了看脚踝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朝夕相伴多日的脚镣,眼底一片坦然:“镣铐我已经戴习惯了,不用特意更换轻便的。轻重于我而言,早已没有区别,没必要麻烦大家。头套也不用准备。”
李队微微一愣,正要开口,却听见她接下来温柔又恳切的请求,字字藏着滚烫的善意。
“那个村子里,原本没有认识我的人。”
“但是,有几个救过我的小孩子。”
提起那群质朴纯粹的孩童,林晚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恳求:“是他们拼尽全力帮我脱困、给我希望,是他们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我想让他们放心,想让他们知道,我安全了,坏人被抓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抬眼望向李队,目光澄澈真诚,带着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明天回村指认现场的时候,能不能短暂帮我解开手铐和脚镣?”
“就一小会儿。我想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见见那几个孩子,亲口跟他们说一声谢谢,让他们彻底安心。我绝对不会逃跑、不会异动,我以我的自首和所有悔过之心担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还缠绕在城市楼宇的檐角,派出所的押送任务已然整装完毕。
为确保重大案件指认现场绝对安全、秩序稳妥,队里专门调配了两辆封闭式警用押送车,分车押送两名涉案人员,彻底隔绝接触、杜绝一切突发隐患。一车载着林晚,一车押着老陈,一善一恶,一悔一执,在清冷的晨光里,踏上了返回偏僻村落的路途。
第一辆押送车厢内,氛围安静、克制,没有半分戾气。
林晚端正坐在专用约束座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安稳,没有丝毫囚徒的颓靡与慌乱。她身上佩戴的,依旧是昨夜那副陪着她完成自我救赎的旧戒具,没有更换轻镣,没有任何特殊松解。厚重的板式手铐牢牢锁死在腕骨之上,双手稳稳反扣于身后,自始至终维持着拘束姿态,不曾挣扎、不曾扭动、不曾有过半分不耐。
脚踝处的脚镣依旧沉沉坠着,铁环与早已磨破红肿的伤口反复贴合,轻微的摩擦痛感时刻存在,她却早已全然习惯。一夜的沉淀,让这份负重不再是难堪的束缚,而是她心底最安稳的警醒,沉静、庄重,陪着她走完最后一段与过往告别的路。
本次任务由梁智与一名资深女警员共同陪同看护。
梁智坐在侧边值守位上,看着身旁安静至极的女孩,心底一直揣着几分疑惑。他昨夜辗转都没想明白,李队为什么特意点名,让他这个刚入职的新人、资历最浅的辅警参与这次重大现场指认任务。出发前他专门追问过,李队只淡淡回了一句:年轻人多出来跑跑现场,多历练历练,比坐在值班室熬夜犯困有用。
道理质朴,却依旧让他摸不着头脑。
一路车程平稳枯燥,晨间的街道空旷冷清,没什么景致可看。百无聊赖的值守途中,梁智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轻轻落在林晚身上,心底生出几分由衷的感慨。
他见过无数涉案人员,或是凶悍暴戾,或是怯懦畏缩,或是哭哭啼啼博取同情,唯独林晚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一个。明明身负案底、戴着最重的戒具、身处最低的谷底,却心性通透、自知自省、清醒自持,是个骨子里藏着韧劲与纯粹的奇女子。
抛开所有案件身份,平心而论,林晚生得极好看。
哪怕连日受尽惊吓、折磨与奔波,面色带着几分苍白憔悴,发丝简单束起,衣着朴素干净,没有半点修饰打扮,依旧眉眼清灵、轮廓柔和,五官干净得不染尘俗。褪去狼狈之后,是极具灵气的清秀模样。梁智默默在心里算了年纪,自己比她年长两岁,她尚且还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已经扛过了无数人一辈子都未曾经历的黑暗与挣扎。
同行的女警一开始上车时,心里是带着固有刻板印象的。
她一早接到任务,只知晓是重大连环案关联人员需要押送指认,一上车就看见林晚被全套重型戒具严格束缚,双手反铐、脚镣加身,规制堪比重刑犯。
她下意识便以为,眼前这个看着清秀柔弱的女孩,定然是穷凶极恶的重犯,甚至是沾过命案、手段狠戾的杀人犯,心底不自觉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与疏离,全程目光严肃,默默戒备,不敢放松。
车程过半,实在无聊,女警才侧头低声向梁智打听案情原委。
梁智没有隐瞒,压低声音,将林晚误入诈骗从犯、被动脱逃、被老陈长期非法囚禁、遭受胁迫虐待、绝境中被孩童搭救、主动自首、放弃解镣自我救赎、甚至冒着风险检举重大隐案、立功揭发连环杀人线索的全部始末,一一道来。
短短一席话,彻底颠覆了女警所有的预判。
她怔怔看向身旁安静端坐、隐忍沉静的女孩,眼底的戒备与疏离一点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心疼与敬佩。
原来这一身严苛的戒具,不是律法对重罪的惩罚,而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背负的赎罪与自省。
原来这个看似柔弱安静的小姑娘,熬过了最阴暗的地狱,却没有被黑暗同化,反而拼尽全力向着光明自我救赎,甚至亲手撕开了藏匿数年的罪恶。
自此,女警看向林晚的眼神彻底柔和下来,带着体谅、尊重与无声的心疼,不再有半分对罪犯的审视与提防。车厢里的氛围,也变得愈发温和、安稳。
而相隔数十米的第二辆押送车里,却是全然相反的死寂与癫狂。
这辆车全副武装、戒备森严,四周坐着数名荷枪实弹的刑警,战术装备齐全,神情冷峻,全程高度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车内气压压抑冰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被重重围押在中间的老陈,早已没了昨日被捕时的狼狈逃窜之态,也没了审讯时癫狂怒骂的戾气,只剩一种彻底麻木、扭曲的死寂。
他呆滞地靠在椅背上,头颅微微后仰,两眼空洞无神地望着车顶灰白的内饰,瞳孔涣散,焦距尽失,像是灵魂早已抽空,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被强行拖拽前行。
可死寂的表象之下,是根深蒂固、毫无悔改的扭曲三观。
他嘴唇微微颤动,喉间不停溢出细碎、含糊、偏执至极的喃喃自语,反反复复,不曾停歇:
“不能判我死刑……我不能死……”
“那些女人……都是活该……”
“谁让她们心思不纯、不配活在世上……谁让她们不听话……都是她们自己的问题……”
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愧疚、半分忏悔。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所有惨死在他手下的无辜女孩,都成了“活该”的牺牲品,他毫无过错,错的从来都是别人。
一路风声呼啸,车轮滚滚。
整整半个多小时的颠簸车程,城市的柏油路渐渐变成乡间水泥路,两侧的高楼楼宇尽数褪去,换成连绵的田野、错落的山林、偏僻的村舍。薄雾笼罩着山野,草木幽深,村落僻静,正是这片隐蔽闭塞的山野,藏住了数年不见天日的罪恶。
终于,两辆押送车一前一后,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了村口的土路边界。
闭塞安静的小村庄,在清晨的薄雾里,迎来了迟到数年的正义审判。>>>《救赎流》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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